上电视也是尽社会责任——访王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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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09-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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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一辈子论文学术,结果发现上‘百家讲坛’ 最难!”
这是王立群的一句玩笑话,但也算部分心声:上了三年的“百家讲坛”,讲了48集的秦始皇,他累坏了。
四年前,央视10套的这档节目来河南大学海选的情景,他还清晰地记得:他参加的那一场,有20个老师在PK,每人讲15分钟。他讲完“《鸿门宴》中的项羽”之后,编导笑眯眯地说:“来,咱录个像。”从4000人之中,王立群中选了。
执教40余年,学生不过万人。但现在,认识他的人得以百万计了吧。叫不上名的,也似曾相识地直呼:“这不就是电视上说书的老头儿?”从学院派到大众“明星”,说《史记》的这三年,于王立群而言,是一段奇异而难忘的旅程。
最学术化的主讲人
“第一天上电视,我有点紧张。但只紧张了3分钟。至于慢慢找着电视讲座的规律和感觉,是几十集之后的事情了。”王立群对记者说道。当然,这紧张不是谁都能体会到的。在很多“群众”(王立群的粉丝对自己的称呼)眼中,他是泰然自若的,再纷纭复杂的历史事件,都抽丝剥茧,徐徐道来。
“我曾经喜欢过其他老师,可王立群后来者居上。”
“坛子里最学术化的主讲人。他有一句口头禅,‘我个人认为’,显得严谨客观。”
“他不是简单地给我们填充历史知识,而是通过诸多历史事件剖析根本。比方说最近一课,他对于汉景帝主谋逼杀废太子的分析,让人有茅塞顿开的感觉。而其他一些老师也讲得比较精彩,但在深入分析历史事件方面还是比较欠缺……”
“《史记》里写项羽,因为司马迁写的是当朝的敌人,必然有所藏掖和隐晦。王立群则不闪烁其词。他说项羽,不是戏说,也不是歪说,败有败迹,一切皆有理由,一切皆能自圆其说。看他演绎刀光剑影的政治较量,军事天才的凄美爱情,英雄末路的悲怆选择,你会发现正史也可以这样讲得摇曳生姿。”
粉丝的感受,当然不乏溢美之词。但自成一家的说史风格,已呼之欲出。
《史记》在王立群身上“灵魂附体”已有40年。结缘,始于21岁时在小学任教的他于月光下捡起被学生扔弃的“四旧”读物。读到司马迁悲愤而激越的文字,“故祸莫僭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激起同样的飘零之感——才气心气居高的王立群,本有机会去清华读土木工程,却因时代原因不得不去小学栖身。52万字的历史巨著,从此成为他的精神良伴。“人们往往说读书让人读懂现实,但我的体会,是现实让我读懂了《史记》。”
40余年,王立群《史记》百讲不厌。从苏秦怎样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六国布下合纵之策,到匈奴单于给吕后冒昧的求爱信,字字句句,倒背如流,烂熟于心。在河南大学,他坚持“以繁体字竖写板书”,成为一个独特的标杆。
所以,用“一夜成名”来形容王立群,是陌生人的误读。寂寞山河总有待,书架上的典籍,见证了一个学者的热爱与坚持。
到“百家讲坛”就是被修理的
在“百家讲坛”能呆上三年不容易。呆下来的人,都经历了“魔鬼式”洗礼。
这档节目,定位是“精英与大众之间的桥梁”。要求深入,更要求浅出,“你得有足够的知识积累,但更得明白观众想听什么,然后在丰富的知识积累当中找出观众需要的。所以,要讲好,第一个条件就是你甘愿被修理;第二是你够被修理。”制片人万卫曾幽默地坦言。
贴出收视率、讲不好要求重讲,都是节目组开出的“药方”。三年下来,上百学者走马灯般来去,只有阎崇年、易中天、于丹和王立群,留下了。其“垄断地位”和热度,从网友的一句妙评可以看出:“于丹绑架了论语,王立群挟持了司马迁,易中天控制了三国,阎崇年独霸了清史。”
四个人的风格,各有午秋。阎崇年知识渊博,为学严谨,风格朴实,语速也慢,但“慢条斯理的讲述之中透射着智慧,看似平淡的语言之中能看到他背后有一堵墙。”(孔庆东评)而王立群对《史记》烂熟于心,语言也生动活泼。公安部长、国防军也出现在他的语汇里,令人莞尔。文章标目‘起于尘埃成金身’,李广一讲的小题目‘引刀一绝平生梦’,张骞一讲的小题目‘汉武大梦绕边关’。于丹年轻、才情横溢,语言几乎没有一句重复的,令人称奇。而易中天,把旧史料化为己用,在讲台上风度翩翩……
群英荟萃,站稳这个平台不容易。对人生的第二个讲台,王立群像对待第一个讲台一样精雕细琢。央视“百家讲坛”每集讲课播出时间是34分钟,不得长于60分钟,他按录制38分钟准备,不给剪片子的添麻烦。由于语速不同,有人准备四五千字,有人准备八九千字,他一律准备8000字。节目现场不允许戴眼镜,他便列一个简单的提纲,把8000字浓缩为一份1000字左右的提纲。完美主义态度,巨大的录制压力,让他患上了失眠症,安眠药的数量,从1片增加到3版,索性借这次生病住院,把节目停一停了。“总不能不要命吧。当然,如果恢得得很好,还是要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的,继续讲《刘邦》。”
不舍,源于一份高于现实的责任感:“学者除了在本专业内作出贡献外,还需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做一些文化普及的工作。如我佩服的袁隆平老先生,就提出要查实国家粮库,他是育种专家,粮库有粮与否与他似乎不相干,提出这个,是为了全体人民的‘口粮’计。我上‘百家讲坛’,也是尽自己的责任。传统文化的薪火相传,不能只对自己的学生,更要覆盖到社会上的‘大学生’‘小学生’。”
记者:你在电视上讲了48集的秦始皇。2008年底,推出了《王立群读〈史记〉之秦始皇》上部,当月获得全国非虚构类新书第一名,这个月又推出该书的下部。为什么对这个历史上争议很多的皇帝“情有独钟”?
王立群:历史上,秦始皇的最大罪过是“焚书坑儒”。但这一表述,其实不准确。据《史记》记载,秦始皇活埋的是术士而非儒生,坑儒之说是在汉代时开始占据主流舆论,这很可能源于儒家学者对秦始皇使用法家那一套治国之术并且焚烧诗书下意识的反感有关,对秦始皇坑述士的行为进行了放大。
公平理解秦始皇,可以遵循两条路。一是把他作为历史人物,这方面他争议很大,但贡献也不能忽视。二是从人性的角度出发,从他身上可以看到三股气:英气、豪气和霸气。他军事和政策并用,先易后难,先近后远,用十年时间兼并总人口总兵力若干倍于己的六国。这是相当不易的。史书中没有讲秦始皇宠幸哪一个女人,他在国家和事业上倾注了大量心备。所以我说秦始皇是“纯爷们儿”。
记者:秦二世而亡,给历代执政者又以怎样的启迪?
王立群:秦亡的根本原因是其只重“国计”而轻“民生”。秦始皇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修驰道、直道、万里长城,北伐匈奴,南征百越,都是国家的大事业。但是,在这么短短的12年中进行如此高密度的大工程,完全不计“民生”,不顾百姓死活,怎能不亡?真正的大国是各方面都发达的国家,是重视民生的国家,这样才能引领世界。
记者:对国学热,你怎么看?
王立群:我很高兴看到大家关注传统文化。有人说,“百家讲坛”没有俊男靓女,就是一群“老头”“老太太”,但如果能通过我们的讲述,让年轻人对国学产生兴趣,我们的愿望就达到了。我曾有过一次美国之行,在旧金山、洛杉矶、华盛顿、纽约四个城市都做了演讲,主题是汉开帝。反响令人感动,许多华人为了听课,不惜开上两三个小时的车。“汉唐雄风”把大家聚在一起。那时我深深体会到,文化能强健一个民族。
记者:你一直在为国学的传播、传承努力。但对有关部门提出的“对简化字动手术”的方案,却持不同意见。为什么?
王立群:汉字从简从俗是文字发展的规律。数千年汉字的简化从来没有停止过,五六十年代诞生的简化字,客观上顺应了汉字从简从俗的原则,并无过错。
归根结底,真正承载与传播传统文字的的是中国古代的经典,不论这些经典之作是繁体字还是简化字。以《论语》为例,它的最早版本应当是战国时代的齐国文字、鲁国文字,不是我们今天所谓的繁体字。如果以为文字的变迁会导致传统文化的丧失,那么,今天的繁体字也无法完成传播传统文化的重任。
简繁与否,只是形式之争。




